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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乡有朵雨做的云

  童年时光一转眼过去了,可留下的美好记忆,怎么也挥之不去。

  七岁时,父亲在外面干活,很少能见到他的身影。母亲照料着我和下面的六个弟弟妹妹,还要下地干农活儿。迫于生计,父母便将我托付与外婆。外婆家住在一个叫黄家村的地方,离我家有200多里,那里有高山,还有一条汩汩作响的小河和一个女人们洗衣的天然水库,河的两边种植了大片的菜籽、小麦和土豆。

  刚去外婆家没几天,我就不想住了,小伙伴也没有,我几次闹着要回家。外公就带着我出去上山捕蜻蜓、捉老鼠、找小朋友玩,渐渐地我竟喜欢上了这里。外公常说:“这里好玩吧。”

  半年过去了,就在我将要背着书包上学的前夜,一个风雨交加的晚上,外婆悄然从这个世界离去了,舅姨们哭得很伤心,母亲更是悲痛欲绝,我也跟着拼命号啕。那时家里穷,草草办了外婆的丧事后,母亲对外公说:“就让拴柱(我的乳名)跟着我回去吧。”外公盘腿坐在炕中间,抽着他的老旱烟:“你们忙,拴柱跟着我能行。”话干巴巴,脸阴沉沉。母亲深知外公的脾气,只好允了,再没说什么,只身走了。

  开学后,外公领着我到了学校,与老师交代了几句,便走了。老师把我带进教室,望着同学们齐刷刷扫过来的眼神,我真有点懵了。老师把紧张而羞涩的我带到一个空位前,简单介绍后继续讲课,我趁机环视一下陌生的同学,最后目光移向同桌的她。她没有看我,只是低下了头,但我隐约感到了她的余光。

  “云朵。”老师叫谁,无人应答。

  “云朵。”老师再叫,话音刚落,我的同桌“腾”地站了起来,近在咫尺的我也被惊得心跳不已。

  “不要低头,注意听讲!”老师很严肃,根本没有让她坐下的意思,她一直笔挺挺地站着直到下课。

  这当中,我却极不自在,随着下课钟声响过,同学们陆续冲出教室,尽享紧张之余的松弛。我没有离去,云朵也没有动身,须臾的沉寂之后,我转过脸、倍感惭愧地对她说:“是我的到来让你挨批了。”云朵也转过脸:“没事,是我跑神了。”俩人相视的瞬间,我才发觉云朵有一双乌黑深陷的眼睛,脸庞粉红,还透出些许淡淡的血丝来。后来我知道,她是蒙古族人,有着蒙古人的血脉和长相。就这样,我和云朵相识了,她是我在班里第一个认识的人。

  此后的几个月里,我和云朵共用一套书,因为是新生,我的书还没到。长条桌上不知被谁用小刀刻下的分界线,被我用纸条糊住了;距学校不远的一块青石板上,便成了我们写作业的固定之地。她家住附近的一个村子,写完作业后我以小“男子汉”的勇气把她送到村口,看不见她的身影后,我才转身跑回家里,为此外公骂过我多次,我却不太在乎。有一次,县委领导来公社检查工作,学校出了节目,我们班选送的节目是我和云朵表演的舞蹈《牧马人的儿女》,由于掌声不断,被老师撵上台复演两次,之后我们还得到一个塑皮笔记本留作纪念。后来同学们戏称我们为“姐弟”,其实我心里也真希望是姐弟——我想云朵也是这样想的。

  这里的冬天来得较早,一个寒风刺骨的星期天,外公买了一块肉,还叫来很多人。中午,一位60多岁的老奶奶,带着一个40多岁的女人来了,身后还跟着云朵。当时我很兴奋,以为她们也是请来的客人,便无拘无束地和云朵痛快地玩了一个中午,竟连香油糕也未顾及吃。下午我才知道,外公找老伴了,新外婆不是别人,正是云朵的母亲。宴席散后,外公把家人叫到一起,指着云朵母亲对舅姨们说:“从今以后她就是你们的母亲了,你们要敬重她;云朵就是你们的姊妹了,要护着她。”简单交代过后,外公又把我叫他面前,摸着我的头,对我说:“拴柱,虽说你和云朵是同学,现在可是你的姨姨了,往后不敢对她嬉皮笑脸,岁数大小不说,辈分可不要弄错,毕竟她是你的姨喽。”

  听罢外公的“教诲”,我沉默无语,侧转身跑到隔壁去了。这天晚上我没有吃饭,外公、新外婆、舅姨娘们都以为我生病了,云朵还端了碗热面条送到我面前,我佯说不饿、搪塞过去了。他们哪里知道我心里多难受啊。我把被褥铺到外面的屋子,躺下去委屈地抽泣起来。我不明白,这天,云朵一下子变成了我的姨,也一下子拉远了我和她的距离。我发誓,姨是不能叫的,话也不能和她多说。

  学还是要上的,同桌依然没变。生活在一个家庭,却似素不相识。每当上课的钟声敲响,我极不情愿地走进教室,坐在她身旁;下课了,我便冲出教室,拼命在操场上奔跑。而再回到教室时,云朵却呆呆地坐在那里。这样的日子持续了近1个多月。有一天,我终于憋不住了,央求外公把我送回父母身边,外公狠狠瞪了我一眼,看样子是不允的。云朵知道后对我说:“想回就回吧,你家那里条件一准儿比这儿好。”接着便是扑簌簌的眼泪倾泻而下。我沉默着,心中同样也在淌着泪。

  中秋节的早上,外公喊我起来,说是给邻村一个老伙计送些月饼。当快进村时,迎面十几匹马向我们飞奔而来,外公慌忙把我保护起来,由于这条土路比较窄,还是被一匹马的蹄子踏在我稚嫩的小脚上,顷刻间我疼痛不已,脚面红肿起来。外公的月饼没送成,却把我急急送进了公社卫生院。好在没伤着筋骨,医生只做了简单的处置后,外公把我背回家。云朵见状,不知怎么是好,一会儿出去找药,一会儿送来秋果,一会儿送来毛巾让我敷脚,好像是她惹的祸一般。第二天竟要找牧马人讨个说法,幸被外公拦住了:“没个大毛病,不碍事,小孩子家,别瞎掺和。”

  往后的日子,云朵护送我上下学,学校开运动会时,云朵帮我把椅子搬出、搬进,吃饭的时候,云朵最先给我送过来。在我看来,除了同学的友情外,她俨然以姨自居,似同学的关心、似长辈的呵护。至于她怎么想,我一概不知。两个多月的时光,我的脚伤痊愈了,家中却又发生了不幸的事情,云朵的母亲、我的新外婆在去水库拆洗被褥时不慎滑入水中淹死了。从此这个家庭又缺少了一份母爱。而最难过的要数云朵了,虽然外公、舅姨们对她依然不薄,但足足几个月,云朵没有一丝笑脸,无论在学校或是在家里总是怔怔地发呆。我的心情也异常沉闷,时常想,这个世上云朵到底还有几个真正的亲人呢?好多次,我偷偷地哭泣:为云朵失去母亲而悲痛,为云朵幼小的心灵受到重创而怜悯,为云朵将来的命运而担忧。

  四年级前的一个暑假行将结束的时候,云朵的姨来了。说是要将云朵接走,毕竟还有血缘关系,长辈们没有过分阻拦,而我心里却是一百个不愿意,可又无法开口。云朵要走了,全家人把她们送到简陋的汽车站,趁大人们等车闲聊时,我把云朵叫到一旁,将我替她背的书包跨在她的肩上,又从小兜里拿出两颗河边摸回的鹅卵石送她,一颗是淡淡的红,一颗是淡淡的绿。在她将要上汽车的一刹那:“姨?”我嘴不由己喊出声来,这称呼,却是发自肺腑的,曾经的誓言,顷刻间荡然无存。云朵掉转头吃惊地望着我,先是泪水,后是哽咽,再后来失声痛哭,那压抑,那伤心,那委屈,像火山喷发无法阻挡。待云朵心气平缓下来,我问:“你还回来不?”她摇摇头,却又点点头,其实她根本不知道,只是在用这种无言的姿态,表达她难以言状的感受。汽车离我们而去,顺着车行的方向,我下意识地看看天边,几片灰色的云把朝霞遮住。

  云朵走后,父母也把我接了回去,从此我便和云朵失去了联系。后来我参军离开了家乡,转业后安排在异地工作,中间曾颇费周折地找过她几次,有的说她出嫁了,居住在一个叫什么沟的地方,但终无结果。1997年春天我结婚了,从妻的姑姑那里打听到一个石庄沟村紧邻她们村。这年秋天,妻子说要去看她的姑姑,我也正休年假,就和妻子坐汽车一同前往。进院寒暄,土房相聚,亲情自不必说。趁他们拉家常之机,我走出去看看这里的山水和云朵。石庄沟村不大,看上去很穷,从土地贫瘠发育不全的小杨树就能看出,全村人住的仍是土坯房,门窗上全是裱糊的麻纸,中间只有一块玻璃。绕村一周,竟见不到几个人,冷冷清清,想必都去秋收去了。

  环顾揣摩未定,从村中走出一个小女孩,远远看去那形态酷似云朵。望着女孩渐渐走近,不由得又使我惦着云朵了。近前一看,我惊呆了,眼前这个女孩不就是云朵吗?虽然脸庞消瘦一些,特别那双眼睛乌黑深陷,就像“克隆”一般。我从头到脚将小女孩细细打量,一身很不合身的衣裤显得有些邋遢。感谢上天,我再一次见到“云朵”。蓦地,女孩胸前佩戴的用红线绳编成的方寸大小的网兜和装着的淡红淡绿的鹅卵石锁住了我的视线。至此我全明白了。

  “云朵、云朵是你妈妈吗?”我迫不及待地问。

  女孩眨着双眼大惑不解地凝视着我,然后点点头。

  “她在哪儿?”顺着女孩手指的方向,远处是一座小土山丘,隐隐约约看到山上的云朵在不停地劳作。原来对云朵幻想的祝福和希翼被眼前的一切一下子吞噬了,我没有一丝再想见云朵的意思了——真怕伤了她的自尊。望着云朵我极不情愿地喃喃发问:云朵,你是怎么走到今天的?

  从云朵女儿的嘴里,我知道云朵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她的男人在外面打工,这年她才25岁。望着远处的云朵,我肯定她面容憔悴、皮肤黝黑,老茧满手,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也一定失去了儿时的神韵。我非常理解云朵的处境,她是在无奈中既听从命运的安排,同时也在同命运抗争。我从衣袋里掏出仅有的90.5元钱,用手帕包紧递给女孩,说:“一定交给你妈妈,就说这是妈妈小时候的一个同学送的。”言犹未尽,我掏出笔纸,给云朵写下这样几句话:

  云朵你好:

  多年未见,很想看看你,但看到你今天这个样子,又不知怎么不想见你,不曾想你会在这里过得如此艰辛。现在我的心同你一样在流血,只送你一句话:要振作起来,坚信好日子会一定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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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拴柱急草

  驱车回来的路上,太阳西斜,天边的彩霞着实靓丽,令人无法不发出许多联想,但我想的依旧是云朵,想云朵什么时候能像天边的晚霞那么壮观、那么艳丽。

  几年后,姑姑来信告诉我,石庄沟的云朵成为远近闻名的养猪专业户,还当上了建村以来的第一位女村主任,电视里还放了她养猪的镜头。后来,我从《农家乐》杂志也看到由云朵出钱正在建一个砖厂,她要带领全村人脱贫致富奔小康。多少年的牵挂,终于放下了,感觉轻松了许多。

  这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云朵——我曾经的“姨”,笑得很开心、很专注。

责任编辑:原健凇